“脚踏一盆火,手捧苞芦(玉米)粿,除了皇帝就是我。”这是我们歙县南乡的一句俗语,说明在和平的农耕时代,歙县南乡人,在冬天里过着一种与世无争、自我满足、悠然自得的生活状态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前,农村人与外界接触不多,长年生活在一个小村庄里,冬天农活很少,也叫闲冬。生产队除了安排社员修复水毁的农田水利设施,以及乡村道路,基本上没什么农活,外出打工找副业的机会很少,个别人家建房需要雇用几个粗工,农民除挖点药材,就是砍柴、腌菜准备过冬,雨雪天就是围着火炉,打牌聊天,消磨时光。
火炉一般有三种,最多最常用的是固定式的,在建房打地面时就预设好,在一楼房间的一个边角,预留两边靠墙放板凳的位置,挖一个直径六七十厘米,深20多厘米的坑;第二种是临时的,在地面上,用六、七块弧形砖,围成一圈,外面套一个竹篾箍,捆紧不使其散架;第三种可移动火炉,四个脚,正方形木架,用已经坏掉的铁锅或搪瓷盆嵌入,一般用在搁塝楼的上层,因为搁塝楼是木板,不能挖火炉。与火炉配套的有火锨、火炉盖、粿架和一块平扁的石头,火锨用于拨火,掩盖炉灰;火炉盖有铁制和木制的,一是为了安全,二是可以搁置物品;粿架用来烘焙食物;石块用来压火阻燃,如果出门一段时间,用石头压着,防止浪费,省炭。
火炉的作用,主要是供暖,还可炖、可烘、可焙、可煨食物,一个房间里要有一个火炉,就暖和了,以前的房子都是砖木结构,密封性不好,就是把门关紧也不会发生一氧化碳中毒。在火炉上用汤瓶慢慢炖出的猪肉,现在回味起来那叫一个香鲜。把山芋放在火炉煨,就比在锅里焖的更透更好吃,把米粿油粿和菜饺放在架上焙,那又是别有滋味,还有那苞芦粿,摊得薄薄的,果里包点腌菜和油渣,慢慢焙,酥脆酥脆,香喷喷,平常的食物都变得有滋有味来。
大人们常常在火炉上摆张小方桌打牌,有打四十分、争上游和打乌龟。如要下象棋,往往还在桌上放一个米筛,防止象棋滚落到火炉里,我从小就看父亲、叔叔和年长的男人下棋,问一些基本规则,自己也就学会了一点。而孩子嬉象棋,是玩一种比大小,看谁得到棋子多的游戏,按将士相車马炮和卒从大到小的顺序,将士相一个组合,車马炮一个组合,卒子组合,玩得不亦乐乎。
火熜则是另一个焙火神器,火熜是竹匠用竹编的,一个像胖葫芦状的外壳和提手,里面是一个陶土做的钵,每家每户都有好几个,因为每家都有,大小又差不多,容易混淆,为使自家的和别人家的区分开来,通常在火熜上做个记号,用刀刻或火烫等做标志,有的干脆用墨汁写上名字,这样就不会弄错了。
火熜方便携带,如看电影看戏等,几乎人手一个。再一个是放在床上用,那时好多人家冬天还是睡竹簟,真的很冰很冷,通常要把火熜放在被窝里,烘暖和才睡,有时迷迷糊糊睡着了,醒来发现火熜还在床上,吓了一大跳,也曾发生过悲剧,把人给烫伤了,在那个年代也是常有的事。
火熜对学生来说,那是特别重要,必不可少的,金川地区海拔高,天气特别冷,当时大都是把祠堂和戏台当作教室来用,四面皆空,寒风嗖嗖灌进来,雪珠从瓦缝里漏下来,雪花从天井里飘下来,那叫一个冷。多数人只穿两条单裤,棉衣也很少,御寒只靠火熜,焙手脚冷,焙脚手冷,不写作业时就弓着身子,把火熜夹在两腿之间。有时课间要煨苞芦吃,有遗漏的,上课铃响起,来不及吃,火熜里冒出黑烟,赶紧用火箸夹出来丟掉,不然要受老师的批评。男孩子好玩,结冰的时候提着火熜,去池塘里边敲块冰,用火箸化个洞,系上棕叶,挂在山核桃树的树枝上,当靶用,用石头去砸,这时候又不感觉到冷了。下雪天打雪扙,把衣服鞋子弄湿了,才又到火炉头去自然烘干,如今想起来,还是蛮有味的。
读初中时,虽然是到另一个村,但离家很近,只有3里路,十几分钟就到,冬天的农村早餐普遍很迟,如果正常吃饭,学校都要上两节课了,早餐都是自己烧。天蒙蒙亮,点煤油灯起床,到厨房,往烧水壶里倒点冷水,搁在鋽边上,生上火,边做饭,让柴火伸出的余焰烧水,这时把火熜盛上毛炭,水温温热洗把脸,吃完饭,用火锨把火倒入火熜,盖点炉灰,就提着火熜上学,风雨无阻。如果遇上雨雪天,道路湿滑,容易摔跤,火熜倒掉了,那天就要受冻半天,如果把钵打碎了,回家还要被父母责骂。中学的教室,也里一层简陋的人字架屋顶,学校又在垄头上,风也大,半天工夫,火熜的火就消耗殆尽,下午继续盛上,那时冬天读书是够艰苦的。
虽然有火熜,手脚还会被冻坏,有人手背冻得像大馍一样肿起来,脚后跟生冻疮,开始是水泡,水泡破了就产生血脓,用棉花包住,鞋都不好穿,碰到就痛。我也生过,还是在水泡时,用棉花蘸上白酒,敷上面,点着烧,痛了吹灭,过会再烧,直到把水泡烧干,就不会变疮了,也是够坚强的。
以前的冬天,天气要比现在冷,雨雪天更多,身上不暖和,洗刷不方便,活动范围受限,一个冬季就感到特别漫长,真希望温暖的春天早日到来,放飞自己。
2026.1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