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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经八百年:琵塘胡家何以成为名门世家?

2026-01-13 15:52:39
作者:张华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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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经八百年:琵塘胡家何以成为名门世家?

张华侨

维系平安兴旺的水口:最持久的支点

度过八百年的改朝换代风暴,靠近山林的琵塘胡家,如何以礼法约束,卓然自立,开创了耕读传家、商业兴家的奇迹?

怀着这个疑问,2026年1月10日上午,我走进徽州区西溪南琵塘村口,眼前铺展的是徽州村落特有的标识:水口。一座古朴的长方形亭子,四根柱子稳稳撑起一片可避风雨的天地。亭檐低垂,边沿精雕细刻云纹瑞兽,虽经风雨剥蚀,线条依旧流畅生动。


亭内石凳光滑,无言诉说曾庇护多少疲惫的身躯、多少暂歇的旅程,如同大地伸出的温厚手掌,为过客拂去肩头霜雪,掸落衣上风尘。背后是胡家先祖,以悲悯为基石、以体恤为梁柱筑起的精神驿站,替路人抵抗自然的风霜,让关怀有了可触可感的形状,成为徽州村落温润的脉动。

沿亭子旁边的石阶而上,我看到一条古老的堤坝,两侧古木森然,树枝盘曲,向苍穹伸展出刚强的姿态。树干粗壮如巨人臂膀,在凛冽中裸露峥嵘筋骨,树皮裂开深纵,似饱经沧桑的老者面容,却分明奔涌不息的生命潜流。

最令人动容的是,黝黑的树皮,竟附生着一层绒毯的青苔,从古树汲取养分,在寒冬萌发出点点鲜嫩的绿意小芽,是岁月叠加的印记,是古树生命不息的旁证,宣告生命在时光流转中的顽强接力。

古树承托青苔,青苔反哺绿意,在衰朽与新生的永恒对话中,树以感应寒冬来临保持休眠时,仍以宽厚的胸怀让微小生命攀缘而上,恰是生命在绝境中彼此支撑、共同穿越时间荒野的壮阔。

深冬的风扫尽了枯叶,在堤坝石板路上积了厚厚一层,深褐浅黄,层层叠叠。踩上去,沙沙之声清晰入耳,如生命在季节更换艰难蜕皮的轻响,清晰感受着繁华落尽后的萧疏与大地深处,为新轮回默默积蓄的力量。这看似焦黄的落叶厚毯,是大地为春天植物萌芽预留的温床。


堤坝西侧,一座小土地庙安静地立在古树下。庙宇简朴,香火痕迹却清晰可辨。遥想胡家先辈在农耕岁月,面对浩瀚自然与莫测天时,个体渺小如尘埃。风霜雨旱,皆可让终年辛劳顷刻化为乌有。

于是,他们虔诚地垒起这座朴拙的土地庙,供奉土地神,焚香祷祝,将生存的忧惧与微茫的期盼托付袅袅青烟,祈求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护佑全族温饱平安。因而土地庙,是他们飘摇在命运风涛的微舟,对天地无常深不可测的威力,捧出一颗敬畏之心。

然而,胡家祖辈并非只祈祷,在堤坝围拢的怀抱之内,以血肉之躯回应上苍的沉默,挥动沉重的锄头,汗珠流进脚下的土地,开掘出一口半圆形的蓄水塘。塘水如镜,倒映先民古铜色的脊背。

当骄阳炙烤大地,田土龟裂如干渴待哺的婴儿时,他们开启塘闸,清流汩汩而出,如甘霖浸润焦渴的禾苗,将一场迫近的灾荒化解。因而这水塘,是祖先向无情自然夺取生机的战利品,更是生存意志在土地深处刻下的不朽铭文。

更有智慧的是,胡家先辈将挖塘的泥土,一层层堆叠堤坝上,反复压实。泥土与汗水叠加、融合,一道高大厚实、具有极好隐蔽性的堤防逐渐成形,如一条沉默的臂膀,对外,将村落与蓄水塘巧妙掩映林木,使外人不易察觉;对内,如同坚实的心理屏障,给族人带来一种被守护的安宁感,在农耕生活的脆弱版图上,得以喘息、延续珍贵的家园。


至此,水口揭示了胡家深谋远虑的生存玄机:亭子敞开胸怀,接纳并庇护风尘仆仆的过客,传递宗族血脉的温良;堤坝与古树,以坚韧的形体与蓬勃的生命力,共同构筑一道守护家园安宁的屏障。

土地庙不熄的香火,是宗族在茫茫天地,为自身命运寻求精神依凭的虔诚印记。它们彼此依存,环环相扣,共同编织成一张精妙的生存之网:消弭灾祸,祈求平安,滋养人丁,维系宗族在农耕文明的稳定绵延与走向强大。

这水口,正是胡家先祖精神图谱的立体显影:以敬畏之心仰望苍穹,以坚韧之志俯首大地,以精妙智慧在自然法则开凿出不息的道路,共同凝结为一种深沉而磅礴的生存史诗。

站在堤坝高处,我静心回望,冬阳为琵塘村水口镀上柔和的金光。亭柱静默,古树苍劲,土地庙的檐角在光影显得格外庄重,水塘如大地安详的眼眸。每一块石头浸透汗水,每一道刻痕沉淀祈祷。

这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永恒的真理:真正的繁盛,并非对自然的盲目征服,而是以敬畏为底色,以智慧为导航,在顺应与改造之间,在脆弱与坚韧之间,为生命找到那最深沉、最持久的支点!

建造深宅大院:宣示人格独立与尊严

参观水口后,我踏着田埂松软的泥土,走向深藏山林的琶塘村。一方水塘如琵琶静卧眼前。水波微动,仿佛有远古的琴弦在无声轻颤,沉静而丰盈。塘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浮萍,碧绿如凝脂,仿佛大地将最本初的纯朴织成一张柔软的被褥,将池水温柔裹住,滤尽了尘嚣的杂质,只留下清澈的本色。

塘畔数株古樟参天而立,根系早已深深扎入土地的脉搏,吮吸着古老时光的养分,枝干在风中轻摇,枝叶繁茂,树枝随意扩展。经长年风霜刻进树皮,宛如时间凝固的皱纹,默然见证古村的炊烟袅袅,人丁生息,无声讲述千年沧桑。


水塘对面,几座徽派古宅临水而立,马头墙高昂,粉壁黛瓦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温润光泽。那端庄典雅的门楼,在时光的侵蚀中留下深深浅浅的斑驳,却愈发显得古意盎然。

此刻,冬日柔和的光线斜斜,将静默的徽派宅院,倒映在浮萍铺就的镜面。天光云影,白墙黑瓦,与水中宁静的绿意交织流淌,人行走塘边,恍惚间竟如一步步踏入一幅流动的宋元古画,画中的世界温润如梦。

沿水塘边行至水中央,一座石木古桥横卧。石基沉实,木桥板已被岁月磨出温厚的包浆,浮萍在桥下随水波轻轻荡漾。踩上桥面,木板发出轻微、近乎叹息的“吱呀”声,似一声幽微的回应,应和着村庄的呼吸。


过了桥,我走进村民胡小林家。他坐在屋内,现年76岁,古铜色的面庞上展现慈祥友善。见我走近,他咧嘴一笑,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说:“来啦,请坐下,喝口热茶!”

从胡小林出示手抄的胡家宗谱,如同缓缓开启一道尘封的时空之门,将我带回到八百年前的宋朝,遥望琶塘村跌宕起伏、弥漫着烟火气的往事。

那是一个微凉的春天,胡家始祖胡运,听从冥冥中的召唤,跋涉至歙县西溪南,踏入琶塘这片土地时,向北远望,只见群峰如苍龙蜿蜒,层峦叠嶂,在薄暮的烟中起伏腾跃,似有祥瑞之气缭绕林梢。而密林深处,百鸟争鸣,汇成一曲盛大而原始的合唱。

向南边远眺,胡运看到清溪温柔穿过原野被,在丰茂的灌木与野草蜿蜒如带,滋养出未经斧凿的乐园。野猪在深草低哼奔突的闷响,野兔机警地啃食青草,警觉地竖起耳朵,以及野鸭在溪面扑腾翅膀的“咯吱”声,搅碎倒映的水中云天,成为一种未经尘嚣沾染的蓬勃野性。

胡运心中骤然涌起难以言喻的惊喜,情不自禁登上高处,极目远望:东边,徽州府城依山而卧,练江如彩带,绕城而过,将汇入浩渺的新安江;西边,休宁万安一带,只有零星简陋的草屋散落。

他深深呼吸原野混合着草叶腐烂与泥土芬芳的浓烈气息,心潮澎湃如海,这遗世独立的沃土,未经人迹踩踏,野草岁岁枯荣,溪水默默滋养,一切原始、丰沛而静谧,宛若上天遗落人间的无价宝地,如此造化厚赠,岂能擦肩而过?

为此,胡运携家带口,毅然在此安家。最初的生存图景,是粗粝而艰辛的史诗,砍伐坚韧的树木,掘取黏重的黄土,简陋的泥草屋在荒野顽强挺立。刀耕火种,沉睡千年的处女地被唤醒,第一缕象征人烟的炊烟,从新建的屋顶上袅袅升起,微弱却执着地为胡家后人点燃了希望之火。

星移斗转,胡家在泥土中悄然繁茂。至明朝初年,人丁渐旺。一代又一代的族人,将汗水与筋骨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脚下的土地,用锄头与犁铧在有限的平地开垦出大片良田,稻浪翻涌,谷仓渐丰,成为族人抵御饥荒、维系温饱的坚实盾牌。


然而,四周的吴、汪、余、黄等宗族如春笋壮大,山岭环绕,可耕的平地如同嵌在岩缝的绿宝石,愈发稀少珍贵。有限的山谷平原,难以承载剧增的人丁。困境如同越收越紧的绳索,勒在每一个胡氏族人的脖颈。

就在生存的关口,文明求变的压力催生了破局的豪杰。胡翠屏,这位曾在私塾读过几年经书、胸中有谋略的智者,目光穿透村后沉默而沉重的山峦,深知,若乡亲固守日益贫瘠的薄田,任凭烈日炙烤、风雨吹拂,以及汗水浸透每一寸田地,所得不过是勉强糊口,永难驱散贫困的阴影。

当东南沿海隐约飘来集市喧嚣与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,越过千山万水,丝丝缕缕渗入封闭的山村时,胡翠屏胸中开创的烈焰被彻底点燃,毅然摔下锄头,那锄柄落地的闷响,如同一声向命运宣战的号角。他带领血脉相连的族人,决绝地踏上村外那条被无数代人踩得发白、沾满黄泥的土路,向着未知的商业扬帆远行。

外面的世界,繁华的表象下暗礁密布。胡翠屏与族人经历含辛茹苦的惨淡经营,每一枚铜钱,浸透着异乡的孤寂、近乎苛刻的节俭。终于,他们带着省吃俭用积累的白银,如倦鸟归林回到魂牵梦萦的琶塘。


他们大兴土木的号子声震动了山谷,一座座深宅大院拔地而起。门楼上,繁复精美的砖雕、石雕争奇斗艳,花鸟虫鱼、人物故事,在匠人的刻刀下获得永恒的生命。

华宅之内,梁枋斗拱,无一处不显匠心,不仅是胡翠屏等对居住美的极致追求,更是对人格独立与尊严的隆重宣示:以商人驱动资本,用砖石木瓦堆砌出足以抗衡世俗等级的宅院,完成了一场生活品质与家族地位的历史性跃升!

  休戚与共:增强凝聚力荣誉感

富甲一方的胡翠屏并未沉醉个人的华屋,血液中流淌宗族共同体意识,清醒地认识到,唯有全族上下休戚与共,患难相扶,和睦相处,方能共享繁荣的果实,共同构筑坚不可摧的安全屏障。

随即,一幅以血缘为经、以仁义为纬的宗族治理画卷,在胡翠屏的主持下徐徐展开。他率先慷慨捐资,带动族人一呼百应,众人同心,在村南荒地上,开挖一个形似琵琶、碧波荡漾的大水塘。

水塘是村落的命脉,族人日常浣洗、防火蓄水,滋养家家户户。塘上架起简易的木桥,行人经年累月地踏过,木板发出节奏分明的“吱呀”声,充满烟火气息的韵律,最终成了村庄的名字:琶塘。

为对自然的驯服与利用,胡家人开凿沟渠,采来山石精心垒砌,将远处山上清冽的泉水引入村落,流过家家门前,清洗瓜果菜蔬,带走尘垢污秽,生活的气息,在清流中变得洁净而生动。


随着家族财力的日益雄厚,一座肃穆的大宗祠在村中巍然耸立。祠内,历代祖先的牌位森然排列,画像高悬,无声诉说血脉的源远流长;“积善流芳”、“德泽绵长”等褒扬祖德的匾额高悬。

每逢春秋祭祀,钟鼓齐鸣,香烟缭绕,族人齐聚,在庄严的仪式中,对祖先的追思与敬畏,如同无形的纽带,将分散的血脉紧紧拧成,拉动凝聚力与荣誉感在香火不断升华。

大宗祠之外,忠孝堂、孝思堂、德茂堂等支祠如众星拱月,分布村落各处。这些大大小小的祠堂,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礼义网,将血缘相近的支脉紧密地维系在一起,形成层层递进的认同结构,使宗族共同体坚如磐石。

更为可贵的是,胡家的目光超越私利,投向更广阔的公共空间。在村子的出口,合力建起一座关帝庙。大殿中央,关圣帝塑像巍然,赤面长采须,胯下赤兔马昂首嘶鸣,手中青龙偃月刀寒光凛凛,气吞山河;周仓、关平分别站立,忠勇之气弥漫空间。

胡家族人意图很明显:在小农经济时代,官府治安力量有限,难以遍及乡野时,祈望以关公的忠义神威,震慑四方强盗,为琶塘筑起一道无形的精神堡垒,守护全村安宁。

尤能体现超越性关怀的是,胡家在村口至村后蜿蜒的山道旁,出资修建五座精巧的亭子,为南来北往疲惫的行人,提供一方歇脚的阴凉,一座避雨的屋檐,无言地传递从狭隘宗族利益向广阔公益转变的信号,深深播下了乐善好施、关怀他人的文明种子,扭转世道人心。


由于胡家成功实现从“土里刨食”到“商业积财”的华丽转身,在营造美的家园之外,更以诗书传家,礼义立身,公益泽邻,扩大了美名,如同春风中醇厚的酒香,飘散四方,吸引文人雅士、贤达名流。

每逢春和景明,士子慕名携琴载酒而来,在琶塘的山水亭台流连忘返,或临水赋诗,或登高长啸,丝竹管弦之音与吟唱交织,让古老的村落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文化活力与开放气息。

知书达礼:高度自觉坚韧的文明群体

可以说,胡翠屏等乡绅,引领族人走出了一条独特道路,以商业聚财,又以财富为基石,精心构建以大宗祠、支祠为祭祖的聚集核心,以关帝庙、土地庙为精神护佑,以严明家规为行为的立体礼法自治体系,使族人在家谨守礼教,敦亲睦邻;在外经商恪守契约,老少无欺;若有子弟入仕为官,必以忠诚报国为根本。

这套融合了礼法与商业精神的治理智慧,使胡氏宗族在琶塘,奇迹般地穿越了宋、元、明、清八百年,发生血与火交织的改朝换代风暴,始终能以“耕读传家”为本,以“商业兴家”为用,秉持忠孝节义的道德,保持知书达礼的文化自觉。

这种强大的自我调适能力,如同深扎岩缝的古树根系,源源不断地为宗族共同体注入生机与活力,强化每一位成员“同舟共济”的深刻意识,显著提升了整个族群抵御生存风险的能力与道德品行,成为一个高度自觉坚韧的文明群体,并推动文明进化,确定了名门世家的地位,历久弥坚。

到下午3点,我起身告辞,田野泥土的气息依旧深沉而熟悉。回望夕阳照射的琶塘,那些飞檐斗拱的祠堂、肃穆的庙宇、静卧的水塘,以及如旧时血脉的山路与凉亭,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

这不再是冰冷的砖石土木,是八百年以来,胡家先辈对土地的深情凝望,破局远行开拓商业的决绝背影,以及族人在礼法安身立命,共同熔铸的文明丰碑,镌刻了宗族的兴衰荣辱,不断确认自身坐标的生存智慧。

这如同无声的昭示:真正的文明传承,在于代代相传、危困中开出生路、富足时不忘反哺家乡、报国的精神,深深扎进土壤,至今仍在琶塘的晨风暮霭,在村民平和的眼神深处,隐隐搏动,生生不息!

2026年1月10日夜草稿,1月11日修改,于黄山屯溪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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