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心里,外公李可贵的人生恰似一则精妙的灯谜。那谜面,是他布满沟壑却始终含笑的脸庞,以及案头堆叠的、写满细小楷书的稿纸;而谜底,则藏在他半生深耕灯谜的岁月里,是那份藏不住的执着与滚烫的热爱。在徽州古城歙县的青石板路上,这位耄耋老人的身影早已与灯谜文化缠缠绕绕,他既是猜谜场上屡获佳绩的常胜将军,也是笔耕不辍、深耕本土的制谜高手。作为他的外孙女,我有幸见证他在灯谜世界里不断探索的足迹,那些泛黄的获奖证书与密密麻麻的创作手稿,便是他人生最珍贵的勋章。
外公的灯谜生涯中,最引人入胜的篇章莫过于是他从“猜谜能手”逐步蜕变为“评谜专家”的历程,期间的每一步都印刻着坚持的脚印,也藏着对这门传统艺术的赤诚。
一、从赛场到评委:猜谜路上的进阶与坚守
外公的猜谜才华,是从家门口的县级赛事中崭露头角的。自1993年起,歙县每年的迎新春灯谜竞赛现场,总能看见他挤在人群中凝神思索的身影——眉头微蹙时是在拆解谜面玄机,豁然开朗时眼中便盛满笑意。我至今记得外婆常念叨的场景:1994年2月24日那天,外公攥着“猜谜能手三等奖”的证书回了家,指尖都带着些许颤抖。那是他第一次斩获县级荣誉,颁奖单位是县广播电台、电视台这些乡亲们耳熟能详的机构,这份沉甸甸的认可,如一粒火种,让他对灯谜的热爱愈发炽烈。
外公抱我去领奖
热爱催生出精进的动力,外公的猜谜技巧在一次次琢磨中愈发娴熟。1995年元宵节,他捧着二等奖证书归来;1996年3月2日的竞赛上,更一举拿下一等奖。那次赛事规模更大,颁奖单位除了之前的机构,还多了县广播电视局和紫阳饭店,外公的名字,也渐渐在歙县的灯谜圈里传开了,成了大家口中“会猜谜的老李”。
真正让外公“出圈”的,是全国性的气象科普猜谜活动。2003年,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参与了《2003年气象科普历书》的有奖猜谜,没想到竟一举斩获一等奖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在全国舞台上证明自己的实力。更令人惊叹的是《2004年气象科普历书》的有奖猜谜活动:那次共收到3200封有效信件,难度之大,竟有五分之一的参与者交了白卷。而我的外公,这位从歙县信访局退休的普通老人,成了唯一全部猜对的参与者,稳稳捧回了特等奖。面对这份殊荣,他只是笑着说:“猜谜和读书、做事一个道理,都要用心,用心才能摸清门道。”活动编写组特意提及,这是赛事举办6年来的首个特等奖,这份荣誉的厚重,不言而喻。
2015年,外公的角色悄悄发生了转变。这一年的徽城元宵节灯谜活动中,他不再是挤在人群中的参赛者,而是端坐于评委席的评谜人——这份身份的转变,是对他专业能力最中肯的认可。更让全家引以为傲的是,同年8月18日,他创作的《徽州古城灯会》灯谜稿件,在“微微茶业杯”制谜大赛中斩获二等奖,颁奖单位是县委宣传部和县广播电视台,这份荣誉,更让他坚信,灯谜创作不仅是个人爱好,更是传承本土文化的载体。
高庆樵(右)和李可贵(左)在“徽州古城灯会”评委席上
二、笔墨藏情:外公的200多条灯谜创作
多年来,外公累计创作灯谜200余条,始终以歙县及古徽州地域文化为核心题材,小到街巷名、河流名,大到名人轶事、古村落、文物保护单位,将地域文化与灯谜艺术深度融合,堪称“歙县文化小百科”。这些作品构思精巧、扣合严谨,既恪守灯谜“回互其辞,使昏迷也”的传统精髓,又巧妙融入本土文化元素,让趣味性与知识性相得益彰,读来既有解谜的乐趣,又能感受徽州文化的深厚底蕴。
外公的创作,娴熟运用多种传统灯谜技法,每一则都彰显着深厚的功底,细品之下更见匠心。
(一)字形拆解法:拆字如绘景,藏韵于笔墨
这类灯谜在他的作品中占比不低,且拆解自然流畅,毫无生硬堆砌之感。其中最经典的莫过于这则:“城东办学堂,城中开丝厂,城北有一山,城西两人站(字一)”,谜底:徽。
此谜堪称字形拆解的典范!“学堂”取“文”,“丝厂”取“糸”,“山”字直入谜面,“两人”化作“彳”,将“徽”字的四个核心部件,以“城东、城中、城北、城西”的方位线索串联起来。谜面读来就像一幅歙县古城的布局图,将文字拆解与地域意象完美融合,趣味与知识性兼备,一眼便能让人联想到“徽州”的千年底蕴,堪称妙笔。
(二)会意法:融典于谜面,藏巧于深意
会意是灯谜的核心技法,外公的会意谜多结合典故或生活常识,每一则都雅致贴切。如谜面:“青莲居士到岳阳(黄山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·亭阁)”,谜底:太白楼。
这是借代手法的精妙运用!“青莲居士”是诗仙李白的号,世人常称其“李太白”;“岳阳”因岳阳楼闻名,遂以“楼”暗指亭阁属性。更妙的是,太白楼本就因李白寻访歙县名士许宣平不遇的典故而建,短短一句谜面,将名人、名楼、典故串联,既贴合谜底,又让人瞬间领会太白楼与诗仙的深厚渊源,雅致又耐品。
另一则更具田园诗意:“喜看稻菽千重浪(歙县河流名)”,谜底:丰乐。“稻菽千重浪”是丰收的盛景,“喜”字点明了欢乐心境,“丰”“乐”二字便从这份景致与情感中自然提炼而出。谜面满是烟火气,谜底则让人联想到丰乐河畔稻浪翻滚、百姓欢腾的美好图景——作为歙县四大河流之一,丰乐河滋养着沿岸土地,这则灯谜恰是对本土风光与民生的生动写照,极具感染力。
(三)谜格运用:合规而灵动,藏巧于规则
外公深谙各类谜格之道,秋千格、上楼格、卷帘格、梨花格、掉尾格等皆有运用,且每一次用格都“合规合矩”,从不为凑格而牵强附会,尽显严谨功底。
如谜面:“赵州上下五千载(上楼格·徽城桥梁)”,谜底:万年桥。上楼格要求将谜底末字移至开头,“万年桥”移后即为“桥万年”。“赵州”以赵州桥代指古桥,“上下五千载”对应“万年”的悠久历史,既严格契合谜格规则,又凸显了万年桥“千年屹立、见证沧桑”的古桥风骨,文化底蕴十足。
再如谜面:“上甘岭一战(秋千格·徽城山脉)”,谜底:斗山。秋千格要求谜底两字颠倒,“斗山”颠倒后为“山斗”。“上甘岭一战”是著名的山头争夺战,“山头争斗”恰合“山斗”之意,反向扣合“斗山”。而斗山本就是歙县古城的界山,山冈连绵如北斗七星,谜面的历史厚重感与谜底的地域属性巧妙融合,解谜的过程恰似重温一段历史,新颖又好记。
(四)借代与典故:融古于今,藏韵于文
外公的灯谜常化用典故,让传统文脉与地域文化碰撞出奇妙的火花。如谜面:“宜将剩勇追穷寇(古徽州府辖县)”,谜底:休宁。此谜化用毛泽东同志的经典诗句,会意奇巧且一语双关!“宜将剩勇追穷寇”,意为“唯有不停止追击,方能换来安宁”,“不休”方能“宁”,精准扣合“休宁”二字。诗句的豪迈气魄与地名的平和寓意完美融合,读来既有文化张力,又能让人牢牢记住这座古县的名字。
(五)语言雅致:兼具文学性,藏美于字句
外公的部分谜面绝非简单的“为扣合而造句”,而是自带文学韵味,读来如品小诗。如“雁阵连远山(白云禅院石刻)”, 谜底:“一带云根”。谜面勾勒出“雁阵排云、远山连绵”的清雅画面,与谜底“一带云根”的石刻意境相得益彰;再如“秋后客人至,空中彩桥现(著名画家)” ,谜底:“黄宾虹”。“秋后”点出“黄”色,“客人”为“宾”,“空中彩桥”喻“虹”,字句雅致流畅,将画家之名藏于景致之中,妙不可言。
三、外公的灯谜底色:热爱与传承
如今,85岁的外公依旧不改对灯谜的热爱,常常戴着老花镜翻看灯谜书籍,但凡捕捉到一丝灵感,便立刻掏出小本子记下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仍是他最惬意的陪伴。
外公的灯谜人生,藏着三个“密码”:一是对地域文化的深耕,无论猜谜还是制谜,始终以徽州为根,让更多人通过灯谜读懂家乡的故事;二是能力的全面通透,从参赛获奖到创作深耕,再到担当评委,完整覆盖灯谜艺术的全链条,每一步都走得扎实;三是作品的温度,每一则灯谜都兼具文学性与逻辑性,更藏着他对家乡、对传统艺术的真情实感。
于我而言,外公的灯谜从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,而是他言传身教的人生课——做一件事,便要用心做到极致;爱一个地方,便要为它留住文脉。如今,我也跟着外公学猜谜、学制谜,希望能把他的这份热爱,把藏在灯谜里的徽州故事,一代代传承下去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