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牛是生产队解散那年,古村落第五生产队也是全村仅存的一条耕牛。它身高体壮,膘肥有力。会看牛相的老农说,就是啷噹皮(颈下到前胸挂下的那块牛皮囊)大了些,耕地不快。在田里耕田是没那么快,但它耐磨,扛得住长时间劳作。一犁快耕到头了,它前足双双踏上田塍,牛肩往前一弩,后腿一绷紧,那犁尖儿触到了田塍下。凭这一下,那角角落落,地头塍下,就使人省下不少力气。秋天翻耕,一天能耕一亩田,你能说它慢吗?

生产队解散时,没人专门饲养了,就轮流养,一户养十天,轮流转,象养下乡的工作队一样。耕作呢,抓阄,一二三四五,按号来,近三十几户人家,二十来亩田,也转得过来。但这个时间,人的心思就不一样了,素质好,一天一担嫩草,傍晚还把牛牵出牛栏到河边饱饮一顿。自私的,自家的事忙不过来的,有一顿没一餐的,甚至于放牛水都忘了。农忙时起早贪黑的,不管它的死活,反正不花钱,不用白不用。
记得有一次秋耕翻田,有户人家要我帮个忙,到四公里外的一个山坞田,耕五分田。那个时候我骨子里还留有集体思想、互相帮忙的遗风,这家既不管饭也不换工,我肩扛四五十斤重的耕犁牛轭和锄头,牵牛执棒地独自去了。一般的话,一个耕田,还要一个帮手,挖挖田角锄锄田塍的杂草等。这样,人也轻松牛也省劲,但这家也没出个劳力。牛和人本身够苦的了,却还逢着搭车的。这事儿,被一个也当个生产队长的知道了,他那个生产队也有几亩水田,在隔壁山坞里,苦于没牛耕,他就想搭个便,等我把田翻好,让他牵去耕他那几分田。我说行,那你要提前到田头等候,他说行。我摸摸牛的颈脖说,今天,你又要额外加班了。
当我一人在那空寂的山坞里嘿哈吆喝,赖黑牛不声不响地舍力,翻好五分田时,太阳已是当顶了,那个当过生产队长的中年男子,还没出现在田头。我只好卸下牛轭,把牛牵到一条有水有草的山沟里。等了有个把钟头,还不见这个曾经幺五喝六当过生产队长的男人。这是个仲秋,九十月间,日头还是热辣辣的,我又渴又饿,匍匐在水沟里咕噜咕噜喝了一顿水,在地磅遮阴的地方,坐着靠了一会儿,心想不能再等了,也许他另有事情,一时脱不开身。我就扛着牛轭耕犁,赶着牛上了大路。好巧不巧,当我顶着热日,慢腾腾地行到三公里外邻村村末,他匆匆冒了出来,我口气带有怨的“哎”一声,他不管三七二十一,从我的肩头夺过犁和牛轭,扯住牛绳,带转牛头,一声吆喝,走转回去。我肚里有怨气,还可以从口里表达出来,可黑牛呢?它不会喊累也不会喊饿,由人摆布,这是一九八五年仲秋的事。
闷头苦耕二分田四分地的日子,绝对是过不下去的。戳破衣裳拉破裤不算,一年到头只能混个肚饱,衣裳裤都挣不上身,有家庭的,更别说给孩子上学读书了。这一年我托人找了个事,去苏州打工去了。
年底下回家,有人记得我,对黑牛有感情,就没忘告诉我,黑牛在秋末冬初,进了生产小组组员的肚子里了,早已成了泥土了。说是那次轮着大队副书记养牛,结果这个大队副书记把这茬事给忘了,大约有一个星期都没放牛水没放牛草。原先牛栏里踏烂的草头末梢,都被黑牛添得干干净净。最后大约是实在受不了了,拼尽全力撞断了牛栏栅,摇摇晃晃来到村末山脚下的水坑边,痛饮一顿,看到地磅上有苞萝杆摇曳,踮起前脚,口舌还是卷不住,从磅头上了地磅,大约是太饿没力气,失足跌下石磅,一只后腿断了,再也没法站起来。被人发现后,几个年轻力壮的人,用门板粗绳把黑牛抬回牛栏里。其实,这时的黑牛已饿得变形,只剩三根骨头两根筋的了,它那铜铃般的眼眶饱含两汪浊泪,人们才知它还是活的。
副书记把兽医从牛栏里叫到她家里,说:“不能如实向公社(那时人民公社还没撤销)打报告哪。就写黑牛得了重病,医不好了。”这是一个生产队长复原那个副书记的原话。
黑牛是条牛,也是一种人;握绳子的是人,但未必都是人,现实不正是这样吗?!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