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州山水藏灵韵,歙砚刀笔载文脉。在歙县绵延的青山之间,险峻崖壁之上,“徽州天路”朱红大字苍劲雄浑,楹联石刻笔力遒劲,一笔一画皆出自砚雕匠人程全明之手。出身山野,潜心耕耘,从灶台掌勺的少年厨师,到深耕砚艺的守艺匠人,从埋首砚斋雕琢方寸,到登临天路镌刻山河,程全明以刀为犁、以石为田,融匠心于砚艺,传徽韵于山海,在深耕技艺、家风传续、文化传播的道路上步履不停,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砚艺人生。

程全明出生于长陔乡石门坑村,年少时家境清贫,却磨出了他坚韧务实、吃苦耐劳的品性。16岁那年便翻过长陔岭,远赴屯溪拜师学厨。5年灶台生涯,他练就一手精湛厨艺,深谙调味布局之道,也习得细致用心、踏实肯干的处世品格。正当他筹备开创自己的餐饮店时,命运悄然转向,在亲友的引荐下,他放下锅铲拿起刻刀,踏入砚雕行业,从仓库管理员起步,开启了与砚石相伴的逐梦之路。
初入公司,程全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看仓库,一次偶然的机会,让他骨子里潜藏的艺术天赋彻底展露。艺海公司老板王云龙是个文化人,写得一手好书法,在篆刻上也有一定的造诣。有一次,王老板在一方砚上书写了一篇百余字的长文,静待砚雕师傅镌刻。当夜程全明值夜班,见砚石上笔墨斐然,一时心有所感,索性执刀伏案,一夜无眠、潜心雕琢,直至天光破晓,将全篇文字尽数刻完。第二天王老板到岗,见砚面文字镌刻工整、气韵连贯,十分惊诧,连连追问是谁连夜完工。彼时准备下班的程全明,以为擅自动手闯了祸,忐忑上前应声作答。未曾想王老板毫无责备,满眼欣赏地叮嘱他,不必再看管仓库,自此专心学习砚雕技艺。
刚踏入砚雕行业时,程全明心中常怀叛逆之心。最初放下安稳厨艺、投身砚雕,并非源于热爱,只是为了多一份收入、贴补家用,替年迈的父母分担生活重担。岁月如锉,细细打磨心性与棱角,日复一日与砚石、刻刀相伴,他渐渐褪去浮躁,悄然读懂了砚雕的独特魅力。
花如解语应多事,石不能言最可人。一方冰冷的原石,经由匠人巧手雕琢,便被赋予温度、风骨与灵魂。匠人以刀为笔,随石赋形,将自身的审美、思想与心境尽数融入石砚之中。三年潜心研磨、日夜苦练,25岁的程全明已然褪去青涩,成长为砚雕界崭露头角的好手,熟练掌握各类砚雕技法,深谙原石雕琢之道。
深耕砚艺二十余载,程全明耐住寒暑、沉心磨砺,技艺日益精进,在选材、构图、雕琢、修铭等各个环节皆自成章法,佳作频出、屡获殊荣。他打破大块石料的创作局限,惜石如金,巧用废弃边角废料,创新打造荷韵、吉祥如意、琴棋书画、岁寒三友等系列套砚,让寻常石料脱胎换骨、重焕艺术风姿;其《事事如意》《琵琶行》《海天旭日砚》《唐宋遗风套砚》等精品力作,先后斩获南宁工艺精品博览会金奖、上海世博会金奖等多项国家级、省级大奖,获评安徽省工艺美术大师,并当选歙砚协会副会长。凭借精湛技艺与独特创意,成功完成从一个“大厨”到一名“大师”的华丽转身,程全明在歙砚行业站稳脚跟、声名远扬。
深耕砚艺多年,程全明的作品风格清新雅致、意蕴悠长,每一方砚台都兼具工艺之美与人文之韵,其中两方经典作品,最能彰显其匠心与造诣。

其一为荷形砚,此砚甄选珍贵的古水弦坑青琅轩玉带石,属歙砚上乘石品,天生质地不凡。程全明秉持素雕精工之道,不刻意繁复堆砌,依石塑形,将整方砚台雕琢成舒展灵动的荷叶之姿,肌理婉转流畅,线条自然柔和,尽显天成气韵。砚面清雅素净,砚背精镌“仁知之乐”四字,融儒家温润从容的处世心境于砚器之中;荷间巧雕小虫蛰伏,灵动细微、野趣悠然,为静谧的石砚平添生机。整砚石质温润细腻,天然星斑点点错落,握之沉实温润,研墨细腻生光、墨韵绵长。荷象征高洁清雅,铭文寄托本心志趣,一砚藏山水,落笔见襟怀,既是案头绝佳的文房雅器,亦是文人墨客修身观心、涵养心性的传世好物。

其二为芭蕉卧牛砚,原石取自歙砚经典老坑,石质坚润缜密,肌理细腻紧实,台面天然金星点点,如夜空碎金,随光影流转熠熠生辉,承载着千年歙砚的石魂底蕴。创作之中,程全明巧借石形、巧构景致,砚池以舒展芭蕉叶为饰,叶脉纹理清晰细腻、舒展自然,暗藏“家大业大”的美好吉意;蕉叶之下,一头水牛悠然伏卧,憨态可掬、神态安然,既隐喻文人俯首耕耘、潜心治学的淡泊心性,又饱含“牛转乾坤”的祥瑞期许,一器兼具风骨与吉韵。砚背镌刻铭文“不为无益之事,何以悦有涯之生”,道尽文人以笔墨遣怀、以雅趣安身心的人生哲思,字句隽永、意蕴深远,铭文由中书协会员、徽州本地书法家吴之兴亲笔题写,笔墨风骨与砚雕工艺相得益彰,让这方砚台集石韵、雕艺、书法、哲思于一体,层次丰富、韵味悠长。
出众的创意与精妙的工艺,让程全明的诸多作品一经面市,便引来众多模仿者,行业乱象丛生。面对跟风抄袭,他始终淡然处之、一笑置之,从不纠结于世俗纷争,只顾潜下心来深耕创作、迭代新意。“他们肯模仿我,说明我的创意能给他们带来价值,也算是为行业发展尽了一份力。但真正的匠人,不能固守旧作、跟风逐利,唯有坚持原创、深耕新意,才能行稳致远。”这是他的匠人格局,亦是他坚守的行业初心。
程全明深知歙砚原石资源稀缺珍贵,秉持“不耗子孙基业,不负匠人初心”的信念,心怀长远、恪守本心,日常创作中节俭用料、惜石善用,悉心收藏优质佳石,为歙砚技艺的传承与发展留存珍贵根基。当旁人沉迷闲暇享乐、虚度光阴之时,他始终固守一方工作室,朝夕与刻刀、砚石为伴,将全部身心倾注于技艺的打磨、风格的创新与文脉的传承。他常说,一方砚雕作品,是匠人思想的具象表达,观者观砚,便可知匠人之心。一名优秀的砚雕师,唯有读懂每一方原石的肌理特质、天然气韵,才能因材施艺、随物赋形,雕琢出有温度、有思想、有底蕴的传世佳作。这份纯粹的热爱与执着的坚守,让他在砚艺之路上稳步深耕,沉淀为歙砚行业中极具影响力的实力派匠人。

2021年十一期间,徽州天路正式通车。为擦亮皖南文旅名片、推广徽州特色文化,程全明走出方寸砚斋、奔赴山河旷野,以刀为笔、以崖为纸,让徽韵文脉响彻青山山野。徽州天路蜿蜒盘旋于群山之巅,串联起皖南灵秀山水与千年徽州人文底蕴。为彰显新安山水的磅礴气魄、传播徽州文化的独特魅力,他登临险峻崖壁,搭梯俯身、躬身执刀,亲手镌刻“徽州天路”“新安大好山水”等擘窠大字,以及“吞云吐雾展雄略;卧虎藏龙遇祥狮”等磅礴楹联。字字笔力雄浑、气韵浩荡,将砚雕匠人精益求精的镌刻技艺,化作山野间鲜活恒久的文化印记,让徽州风骨与匠人匠心,在群山之巅熠熠生辉、久久流传。

匠心传家,文脉永续。程全明终其一生深耕砚艺、镌刻山河,更以优良家风滋养后辈,让千年徽文化薪火相传、这个生生不息。其女程萌自幼浸润匠人风骨与书香文脉,耳濡目染、聪慧勤勉、笃学上进,硕士毕业于上海大学汉语国际教育专业。求学期间,她远赴泰国普吉孔子学院担任国际中文教师,以语言为桥、以文化为媒,向海外民众讲述中国故事、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;学成归来后,她深耕三尺讲台,成为编制内语文教师,传道授业、润物无声,接续坚守文化传播之路。一门两代,一人执刀守艺、镌砚琢石镌刻山河文脉,一人执鞭育人、薪火相传弘扬国风,以不同的方式守护、传承、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,成为砚艺界一段温情动人的佳话。
犁石廿载,初心不改;刀耕砚田,镌文传光。从山野清贫少年,到深耕砚艺的大国匠人,程全明历经岁月沉淀,褪去浮躁、坚守本心。以踏实坚韧深耕砚艺,以匠心赤诚镌刻山河,以优良家风延续文脉荣光。他于方寸砚台雕琢风雅、沉淀匠心,于悬崖峭壁书写徽韵、赋能山水,用一生的坚守与耕耘,诠释新时代匠人的责任与担当。他是潜心琢石的守艺人,更是薪火相传的文化使者,让千年歙砚古韵新生,让璀璨徽州文脉在新时代生生不息、蓬勃绽放。
作者: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安徽省美术家协会会员、歙县融媒体中心:江伟民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