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马头墙在风雨中静静矗立,新安江的流水载着一年又一年的光阴,也载着徽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。从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的日子,到如今丰衣足食的新时代,几十年光阴流转,徽州的年味变了模样,却从未丢了魂魄。它像一棵老樟树,在时代的风里抽出新枝,又始终牢牢扎根在文化的土壤里,既藏着历史的印记,也映着当下的生活,更连着未来的期许。读懂徽州年味的变迁,便读懂了一段社会的发展,一份文化的坚守,一种人心深处不变的向往。
六七十年代的徽州,年味是苦日子里攒出来的甜,是慢时光里磨出来的仪式感。那时候,过日子讲究“精打细算”,过年更是要“提前筹备”,每一份年味都浸着等待与珍重。买布要凭布票,买糖要凭糖票,买肉要凭肉票,一张小小的票证,是那个年代最鲜明的印记。腊月刚到,家家户户就开始翻腾樟木箱底,把攒了大半年的票证找出来,小心翼翼地叠好。主妇们带着孩子去镇上的供销社,柜台高高的,玻璃柜里的粗布只有青、蓝、灰三种颜色,偶尔有块带碎花的,能让孩子们眼睛亮半天。选好布料,回家就请裁缝师傅来家上工,没条件的没天没夜手工缝制新衣,针脚密密麻麻,把对孩子的疼爱都缝进了粗布的纹路里,衣服做好了叠在床头,闻着棉布的清香,连做梦都盼着大年初一早点来。
腊月二十四“扫尘日”,是过年的第一道正经仪式。天还没亮,村子里就响起了扫帚清扫的声音。主妇们用竹枝扎的扫帚,泡在热水里软了筋骨,踩着木梯够着屋梁,把一年的蛛网灰尘都扫下来;男人们则把八仙桌、太师椅搬到院子里,用草木灰调的糊糊蘸着抹布擦,连桌腿上的雕花缝、椅子上的藤条眼都擦得干干净净。孩子们也不闲着,按照大人教的法子擦玻璃,先干擦再湿擦,最后用旧报纸一抹,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。扫完尘,“福”字要倒着贴在门板上,寓意“福到”,再剪几枝绿油油的柏枝,插在堂屋的花瓶里,盼着来年日子常青。这些看似简单的活儿,没人敷衍,因为老辈人说,扫尘是扫晦气,贴福是迎吉祥,每一步都关乎来年的好运气。
制年货是徽州年味最浓的重头戏,家家户户齐上阵,做粉丝、做豆腐、寿桃粿、麻酥糖、冻米糖、腊肉,每一样都藏着过年的讲究,其中冻米糖、麻酥糖需请专门的师傅上门制作,更是腊月里最热闹的光景。腊月二十过后,村里就会轮流请冻米糖师傅上门,师傅带着特制的大铁锅、木模和木槌,谁家轮到了,院子里就成了全村的焦点。做冻米糖的冻米,各家早早就备好:糯米蒸熟后摊在竹匾里晒干,放进阴凉处冻几日,敲碎筛去细粉,只留颗粒分明的冻米,砂炒后等着师傅来施展手艺。师傅的手艺全在熬糖稀上,黄糖加少量水入锅,柴火要烧得不急不躁,师傅手持长柄勺子不停搅拌,火候差一分都不行,直到糖稀熬得金黄粘稠,能拉出细长的糖丝,才算熬到了火候。
这时师傅快速将冻米倒进锅里,再拌上备好的炒熟芝麻、花生米,手腕翻飞间快速翻拌均匀,紧接着趁热倒进长方形木模,手持木槌使劲压实擀平,力道要均匀,不然切出来的冻米糖会松松散散。等糖稀稍凉不烫手,师傅便操起菜刀,顺着木模边缘麻利地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,动作干脆利落,孩子们围在灶台边挤成一圈,专捡掉落在案板上的碎块往嘴里塞,甜香酥脆,满嘴都是年味。师傅上门做冻米糖,主人家会备好热茶点心,左邻右舍也会过来搭把手、凑热闹,一锅冻米糖做好,香气能飘满半条村,每家都会多做些,装进洋油箱密封,留着过年待客、走亲访友。
麻酥糖的做法则是各家主妇先备好材料再请师傅上门。麻酥糖讲究“香、甜、酥、软”,是徽州人过年待客、馈赠亲友的心头好。做麻酥糖要先把黑芝麻淘洗干净,小火慢慢炒熟,炒出焦香后摊凉,再和炒熟的糯米粉、碾碎的冰糖粉混合均匀,这是麻酥糖的“心”;熬糖稀要用麦芽糖搭配少量黄糖,熬到能拉丝且遇冷变硬的程度,快速和芝麻糯米粉拌匀,反复揉捏成团,直到糖与粉完全融合,不粘手、不散碎才算到位。接着把揉好的糖团分成小剂子,擀成薄饼,再卷成细条,切成一寸左右的小段,每一段都裹满芝麻,看着油亮,摸着绵软,吃起来甜而不腻,满口芝麻香,一抿就化,老人小孩都爱吃。主妇们做麻酥糖时,总爱多做些,装进锡箔纸里包好,再放进陶罐密封,防潮又锁香,过年时摆上桌,每一块都透着精致,藏着用心。
灌香肠、腌腊肉更是马虎不得,五花肉切成条,用盐、白酒、酱油和八角桂皮揉了又揉,系上棉线挂在屋檐下,风吹日晒的日子里,每天都要去翻一翻、按一按,直到肉变得紧实油亮,咸香扑鼻。还有腌豆腐乳、炸油豆腐,每一样年货都要耗上好些日子,虽然累,可看着院子里挂满的腊肉、罐子里装满的冻米糖、麻酥糖,心里就踏实,这才是过年的样子。
除夕夜的团圆饭,是年味的高潮,更是规矩最多的时刻。八仙桌摆得端端正正,长辈坐上位,晚辈分坐两边,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少一个都不行。菜不算多,但每一盘都有说法:整条的红烧鱼不能动筷子,要留到年初一,这是“年年有余”;清炖土鸡炖了三个多小时,汤鲜得能掉眉毛,这是“吉祥如意”;徽州圆子做得大小一样,糯米外皮光溜溜的,这是“团团圆圆”;炒青菜要保持翠绿,这是“清清白白”;一碗炖豆腐,是“福气满满”。开饭前,晚辈要双手给长辈盛鸡汤,嘴里说着“爷爷奶奶身体健康”,长辈接过碗,从口袋里摸出红纸包的压岁钱,钱不多,也就几角钱,却压得平平整整,递到孩子手里时,还带着手心的温度。吃饭时,长辈不动筷,晚辈不能先夹菜;夹菜要夹自己跟前的,不能挑挑拣拣;说话要轻声细语,不能喧哗。这些规矩没人教,却代代相传,因为大家都知道,团圆饭吃的不是菜,是亲情,是礼数。
吃完晚饭,守岁就开始了。火塘里的炭火要烧得旺旺的,不能灭,老辈人说这是“香火不断”,日子才能红火。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,长辈讲着过去的故事,说“守岁到子时,来年不生病”;主妇们缝补着衣服,或者整理着年初一要穿的新衣;孩子们提着父亲做的纸灯笼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灯笼上的红纸透着烛光,暖融融的。快到半夜子时,父亲会拿出攒了好久的鞭炮,在院子里点燃,噼啪的声响划破夜空,把旧年的不顺都送走。全家人喝着热茶,互道“新年快乐”,守到凌晨才去睡觉,心里盼着来年风调雨顺,家人平安。
大年初一的拜年,是六七十年代徽州年味的另一道风景线,满是郑重的仪式感与热络的人情味。天刚蒙蒙亮,孩子们就穿着新衣服起床了,先给家里的长辈磕头拜年,嘴里喊着“爷爷奶奶新年好”,长辈们笑着应答,再塞给一块水果糖、一把瓜子,或是一小块冻米糖、麻酥糖,心里甜滋滋的。吃完早饭,全家就提着自家做的麻酥糖、冻米糖,踩着青石板路去走亲访友。拜年要按辈分来,先去村里的长辈家,进门要高声喊“给您拜年啦”,双手递上年货,长辈们会拉着你的手往屋里让,端上热茶和点心,聊着家常,问问过去一年的收成,盼着新一年的顺遂。孩子们最开心的是能收到压岁钱,虽然只有几角钱,却要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,舍不得花。整个村子里,脚步声、问候声、笑声此起彼伏,东家进西家出,热闹一整天,走得腿酸脚软,心里却暖洋洋的,这份面对面的问候,把亲情友情都拉得更近了。
改革开放后,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徽州的年味也悄悄变了。票证慢慢没用了,供销社变成了超市,后来又有了电商,想买什么年货,动动手指就能送到家。手工做的麻酥糖、香肠没人愿意费劲了,连冻米糖也不用再请师傅上门,超市里包装精美的成品应有尽有,拆开就能吃,麻酥糖的口味越来越多,冻米糖也有了各种果干夹心,却再也尝不到师傅手工熬糖、邻里扎堆凑热闹的那份醇厚香甜,没了当年全村围着一口锅盼年味的热闹光景。扫尘日也变了样,竹枝扫帚换成了电动吸尘器,草木灰换成了化学清洁剂,擦得又快又干净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好像扫的只是灰尘,没了“辞旧迎新”的那份虔诚。
拜年的方式也渐渐变了。先是自行车代替了步行,后来摩托车、汽车越来越多,走亲访友的距离远了,停留的时间却短了。再到后来,手机普及了,微信、视频通话成了主流,大年初一不用再踩着青石板路挨家挨户跑,对着手机发一条祝福信息,或者打个视频电话,就算拜过年了。压岁钱变成了微信转账,数字越来越大,却没了红纸包裹的温度,也少了当面递钱时的那份郑重。虽然联系更方便了,可总觉得少了点人情味,那种进门时的热络问候、围坐聊天的温馨氛围,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感觉。
到了新世纪,年味的变化更明显了。除夕夜的团圆饭,不少人家直接订在酒店,菜比家里丰盛得多,山珍海味摆满桌,却再也没有了老屋的烟火气,没有了一家人围着灶台忙碌的热闹。年轻人坐在餐桌前,手里拿着手机刷个不停,抢红包、发朋友圈,和身边的长辈没几句话;鞭炮声越来越少,后来换成了电子鞭炮,声音挺大,却没有了烟火气,总觉得不像过年。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大山,去城里打工,春节回来匆匆忙忙,走亲访友变成了“打卡式”问候,聊不了几句就忙着玩手机,好多孩子连冻米糖要熬糖稀、麻酥糖要揉糖团都不知道,更不懂扫尘、守岁、拜年的讲究,传统的年俗,好像在慢慢被遗忘。
可仔细想想,年味真的淡了吗?其实没有,它只是换了一种样子,藏在了更深处。这些年,徽州文化越来越受重视,老街里的老字号又开起来了,老师傅带着徒弟重拾老手艺,灌香肠、熬冻米糖、揉麻酥糖,依旧是当年的老方子,冻米糖还是沿用手工熬糖、木模压制的做法,不少年轻人专门回来学,说要把“老家的味道”和请师傅做糖的老传统传下去。徽州古城里,红灯笼挂起来了,传统楹联贴起来了,“开门迎喜报,举步接新春”,熟悉的话语让人心里一暖。有些村子还恢复了“抬阁”“舞龙”的民俗,正月里,穿着传统服饰的村民抬着阁架、舞着龙灯在街巷里巡游,锣鼓喧天,热闹非凡,孩子们围着看,年轻人拿着手机拍,老人们看着笑着,眼里满是欣慰。
拜年的仪式感也在悄悄回归。不少家庭开始重拾“上门拜年”的传统,带着孩子去长辈家坐一坐,聊聊天,亲手递上自家做的冻米糖、麻酥糖和压岁钱;有些年轻人会专门手写春联、福字送给亲友,代替冰冷的电子祝福;视频通话时,大家也会特意穿上新衣,让屏幕里的问候多了几分郑重。虽然形式上还带着现代生活的印记,可那份对亲情的珍视、对传统的尊重,和六七十年代的拜年初心,其实从未改变。
徽州年味的变迁,其实就是中国社会发展的缩影。六七十年代的年味,是物资匮乏年代里的精神慰藉,仪式感藏在每一次手工劳作里,藏在请师傅做冻米糖、邻里欢聚的热闹里,藏在每一个传统规矩里,每一次上门拜年的问候里,那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对传统文化的敬畏。如今的年味,是物质丰裕年代里的情感寄托,形式虽然变了,可对亲情团圆的期盼,对美好生活的追求,从来没有变过。那些看似被遗忘的传统,其实一直扎根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,只要有人愿意坚守、愿意传承,就会一直延续下去。
青石板路依旧,马头墙依旧,新安江的流水依旧。徽州的年味,就像这千年不变的山水,在时代的浪潮里,一边焕新着模样,一边坚守着内核。它告诉我们,传统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古董,而是能在变迁中不断生长的力量;文化从不是遥远的记忆,而是藏在烟火日常里的传承。年味或许会换一种方式呈现,但那份对亲情的珍视,对美好的期盼,对文化的坚守,永远是中国人心中最温暖的底色,是无论走多远,都能找到回家的路的精神根脉。守住年味里的这份心,便守住了代代相传的根与魂,守住了徽州山水间绵延千年的故土情深,这便是它跨越岁月、打动人心的终极真谛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