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歙县，秋风像一位技艺精湛的染匠，染黄了练江边的枫树。晨雾中，63岁的爷爷推开祖传徽宅那扇吱呀作响的雕花木门，门轴转动时发出悠长的叹息，仿佛在应和远处老年大学传来的晨练音乐。他从樟木箱底层取出那支紫竹葫芦丝——管身上“老有所学”的徽雕花纹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。这是三年前，爸爸给爷爷买的退休礼物，并帮他报名参加了老年大学葫芦丝班。

“今天要学《徽州美》哩！”爷爷对着铜镜整理衣服，双鬓虽已冒出些许银丝，但他却格外有精气神。奶奶从里屋笑盈盈地走出来：“老程头，富堨分校新教的扇舞，王老师夸我手腕有劲呢！”奶奶腰间系着红绸带，手里那柄洒金宣纸扇随着脚步轻轻摆动，看着奶奶那轻盈的舞姿，感觉她一下子年轻了十岁。

每周三的葫芦丝课总是充满仪式感。歙县老年大学本部那间挂着“安徽省示范老年学校”牌匾的教室里，二十几位老人端坐在木椅上，面前谱架上摆着曲谱。洪老师，那位退休的县剧团乐师，会先带大家吹十分钟《东方红》热身。他灰白的鬓角别着节拍器，每当有人气息不稳，就会用竹尺轻点谱架：“注意‘党’字发音时的气息！咱们徽州人，连吐字都要有韵律。”说着便示范起徽州方言特有的喉音转调。

而富堨分校里，奶奶正与舞友们练习改良版“扇舞”。落地窗外，秋阳将舞蹈室映的灿烂，窗外响起的《茉莉花》旋律与扇舞的“唰唰”声应和成趣。

休息间隙，奶奶说到：“我现在每天比上班那会儿还忙哩！”奶奶用绣着兰花的汗巾擦着额头的细汗，“昨天刚学了新课，今天唐玲老师又琢磨怎么把带有徽州元素的动作编进扇舞里。唐老师厉害！特意将非遗鱼灯舞的刚劲融入扇子舞的柔和中。”大家连连称赞，练起舞来也特别起劲。

我打趣地问爷爷，“爷爷，爷爷，你们老了还花钱上大学啊！学费贵吗？”“政府补贴后，一学期只要100块！”爷爷乐呵呵地回答道。在我们老年大学的公示栏里，“民生工程专项补贴”的红色印章格外醒目，三十项民生工程中“老有所学行动”被画了五颗星呢！

中秋晚会筹备期是最热闹的。爷爷的“夕阳红”乐队用葫芦丝吹响《徽州美》时，奶奶的舞蹈队正将非遗鱼灯舞与扇子舞糅合。台下，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小吴举着手机直播——这是歙县老年大学“银龄课堂”的线上教学实践。直播画面里，爷爷特意展示了他修补过的紫竹管：“瞧这‘老有所学’的刻痕，三年下来更精神了！”

当第一片枫叶飘进练江，爷爷的笔记本已记满三本曲谱，奶奶的舞鞋也磨破了底。他们退了休，上了老年大学，反而越活越年轻。爸爸发现，爷爷现在能聊徽州民歌的“徽州三绝”，奶奶连“五禽戏”的养生道理都说得头头是道。

老年大学好不好？看爷爷奶奶眼里的光就知道了——它像歙县砚台里的墨，浓淡都是生活的滋味；似徽州祠堂的雕花，细碎却刻满岁月的温情。每当夕阳将枫树叶投影在练江水面，那轮红日便随着波纹荡漾开来，仿佛整个徽州都沉浸在“老有所学、老有所为、老有所乐”的温暖旋律中。